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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老师身边的点点滴滴

  5日凌晨,程兴望打来电话,告知我恩师汪毓和先生于昨晚病逝的消息。

  还是在去年6月汪先生住院伊始,我曾赶往北京专程看望。在向蒲芳了解老师病情的当口,看到了躺在重症病房昏睡的老师。这是我唯一一次与老师近在咫尺却不能交流的见面,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已有些疲惫而似乎可以稍歇片刻的老师。尽管残酷的病情使我当时已有些思想准备,但当噩耗传来,自己还是怔怔了许久,脑子竟然一片空白。良久,唯有感恩之情浮上心头,但悲情又起,却因感恩已无处可为,因为老师真的走了。

  作为老师的学生,在老师还健在的时候,感恩之心是有的,但真正的感恩却很少去做,因为自己从未想过会有来不及的时候,总想着再等等,再等等。而此时此刻,映照在视野里的却满是曾经在老师身边的那些时光,而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将在老师身边的点点滴滴进行一次追忆,因为这是我人生经历的“财富”。当然,也请在天堂的老师再帮我一次忙,看看我对您的这些追忆是否准确或恰当。

  在相貌上,汪先生是一位属于老年组范畴的美男子,但说的准确一点,“美男子”的这个概念还是应该出在我这位先生的那张脸上,因为在我读博士期间每次与先生四目相对时,都觉得先生的这张脸既长得眉目清秀、又总是带有一种朴质的表情,但使我记得最深的,还是先生的那一双眼睛。应当说,先生的这双眼睛总会使我产生一种敬畏之感,尽管他老人家一生十分低调与谦逊,又加之他与我们这些年纪比较大的弟子们关系十分密切,再加上我在追随先生之前就已经教书多年,但每次当我面对他老人家的目光时,总会觉得自己是在与一双既简单又复杂的思想在对话,因为在这双眼睛的后面不但有先生的丰富学识,还有他一生走过来所形成的一种使我始终钦佩不已的处事态度以及在生活当中所表现出来的点点滴滴。受此影响,时至今日我很难记住先生平时喜欢穿什么衣服、聚会时喜欢吃什么菜、喜欢喝的又是那种茶叶,而记住的唯有这双难忘的眼睛。

  在一次单独与先生上课的时候,先生的这双眼睛流过泪。那是在确定我博士论文题目的一次交谈中,先生谈到了中国近现代的一位历史人物,在谈到他自己与这位历史人物的交往以及对这位历史人物的评价以及死因的时候,先生哭了。而在面对一位70多岁的老者泪流满面的时候,我被深深地震撼了,记得当时我木木地坐在沙发上竟然一动也没有动,就那样地看着先生哽咽着、抽泣着,而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有陪先生流下来。

  从各方面来讲,我始终觉得自己与先生走得很近,因为我敬佩他,所以我总是在观察他,或者说是在像“邯郸学步”那样时时刻刻地体味他。但那天当先生哭过之后,一双眼睛看上去竟然显得有些混浊的时候,使我在更深的层面里认识了先生。确实,自己很久没有哭过了,因为自己很少有过感动与在情感上的宣泄了。后来我想,暂且撇开生活中的情感活动,那么在学术研究上是不是需要有一种基本的情感因素呢?答案在后来被我找到了,那就是肯定是需要的,因为如果没有一种情感因素始终在陪伴着你,且不说年龄的精力与体力状态如何,在你的过往的或在未来的工作当中,就不会维系着一种对于事业的热情。而作为一位学者,这种情感因素的存在还是来自于他对生活的基本态度,也就是说是对于生活中情感活动的积极反映,而自己所缺乏的竟然还是在这样一个阶段。后来,每每一想到当时的这一幕都会使我自己重新整肃一次并对自己进行一次反省,因为我了解了先生在做人与做事上的一个关联,那就是他是一位有着丰富情感的人,而他的许多学术成就与此是有着十分密切的关联。

  其实先生的那双眼睛笑起来是很感人的。一次周末,我们几个大龄博士生相约晚上出去喝酒,几个同门硕士生也前后嚷嚷着要同往,不知先生是怎么知道的,打来电话询问我们要去哪家馆子,并一再声明要负责买单。听声音先生当时是有些感冒,鼻子囊囊的,旁边还听见师母的声音,坚决要他不要去,但先生最后还是来了。请放心,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喝酒归喝酒,旁的事儿一概不谈,天南海北随我们通说一顿,而他,则看上去像是一位身处一旁听着一群年轻后生疯言疯语的老大爷。而每当大家因为什么笑话爆笑起来的时候,你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的笑声竟然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那声音中充满了一种对我们的“溺爱”,而此时先生的那双眼睛又是那样的慈祥。(在学期间,我们经常和先生在一起喝酒,当然,先生喜酒却从不贪酒)

  但有的时候,先生的这双眼睛又会表现出一种逗人的无辜,让人一看就觉得非常好笑。就说电脑这个事儿吧,先生用电脑写作是比我还要早很多年的,可以说,他是一位从90年代初的“286”时代走过来的“老电脑”了,别看年纪已经很大,跟着时代的脚步却很紧,但恰恰也就是他,却是一位在电脑方面没有什么知识的人。

  一次我去他的办公室,看到的是他老人家的一双郁闷的眼睛,一问我才明白,由于听任旁人随便下载了一个什么杀毒软件(不是正版的),自己又没有更新升级的习惯,此时此刻他的电脑已经被病毒搞得全部瘫痪了。由于我在电脑方面的悟性也不是很高,因此我找来叶明春(我同届中公认的电脑高手)对这台电脑杀毒并重装系统,待叶明春刚刚准备给先生上一堂“电脑基础课”时,先生竟直言称这台电脑已经不行了,他打算买一台新的。那天电脑修了很久,完事儿之后先生特意请我们两人下了馆子,还喝了些酒。后来回忆起先生在当时的言论和那双无辜眼神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一位没有什么电脑知识的“电脑老手”。更有意思的是,那天先生请我们吃饭时,当我们善意地讥讽先生的时候,他老人家就立即将话题引到别处,等到结账时先生终于对叶明春说:“今后你就是我的电脑顾问了,有事儿的话我就找你。”而我却故意问他:“哎,先生,你不是要买新的吗?”先生很无辜也很无奈地对我说:“算了,以后再说吧,连你都没弄明白,买了新的我怎么能弄明白。”听罢先生此言,我们三人哈哈大笑而去。

  在北京的三年期间我得过一场病,虽然就是一场重感冒,但直到应该去先生那里上课时我都因为头重脚轻而起不来床。先生打电话来询问,在得知我的情况后厉声命令我躺在床上等他过来。一会儿,从男生公寓的门口传来问话声,是先生在打听我的房间在哪里(我的宿舍在一楼,离门卫室很近),但半天也没见先生进来,我奋力起床去开门迎先生,却看见先生被负责门卫的老师押着走了过来。一打听才知道,人家门卫以貌取人,以为先生是一位社会上的普通小老头儿(先生平时就是这样,在多高层次的国内外学术会议上都没有见过他打领带)。那天先生带了药和体温计来,他坐在我的床边,一边仔细地吩咐我如何吃药,一边给我量体温。当然,先生做事是很男人的,我们在当时就像一老一少两个男性同事在办事情,彼此的交谈中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温情。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有一种深深的感动在里边,觉得当时的先生有点儿像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在我考取博士之前刚刚去世不久。记得那天我的屋子里没有拉开窗帘,黑乎乎的竟然没有看清楚先生的那双眼睛,现在回味起来的就只剩下那个小小的体温计了。后来那个体温计被我留下了(现在就锁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病好以后我就并没有归还。

  其实,要记忆与先生的点滴事情还有很多很多,细细品来虽然显得有些平平常常,但其中的印象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这里还包括我在先生的教导下完成的博士论文,因为它对于我后来的教学工作帮助很大,记得一次我向先生汇报目前的工作时,先生频频点头后说道:“怎么样,咱们的题目选对了吧。”应当说,我是幸运的,幸运的使我很久以来都没有想好应该怎样去报答先生,而我知道,先生最为在意的,是我们这些弟子们的事业。因此每次到北京去顺路看望先生,当他听到我们出了哪些专著、搞出了哪些项目或论文、在教学上取得如何如何成绩的时候,请注意——他的一双眼睛都会闪闪发光,极其有神。

  回到地方后,离先生确实有点儿远了,思念反而更加重了,而先生却象是一个影子总是站在我的身后,那一双我仅凭感觉才能察觉得到的目光时时都在看着我,也为此,直到目前,我在工作和学习上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与怠慢,每天都在努力着,当然,取得的成绩也是很多的。在此,对着苍天我高喊一声——谢谢您,先生!您就好好休息休息吧,现在的联系手段有很多,我的所有联系方式永远都开着,我是你永远的学生,真想长大后我就变成了你。

作者:沈阳音乐学院音乐学系 胡天虹   来源:中央音乐学院   最后更新日期:2013-01-11 14:09:43    发布日期:2013-01-11 14: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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